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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华遗产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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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聚散与记忆:陈丹青谈国宝流失  

2006-04-06 11:46:2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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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/陈丹青 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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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“世界文明珍宝——大英博物馆250年之藏品展”已于3月18日在北京首都博物馆开幕。这是大英博物馆首次前往中国办展。与中国公众见面的272件稀世文物中,有从被喻为“人类摇篮”的坦桑尼亚奥多维遗址挖掘到的200多万年前的史前工具,有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罗塞达碑石,有欧洲文艺复兴大师达芬奇、拉斐尔、戈雅和伦勃朗的画作,展品出自古埃及、古希腊、古罗马等不同时期及日本、韩国、印度、大洋洲、美洲、非洲等不同地域。但此次展出的272件大英博物馆馆藏艺术品中,没有一件中国艺术品引起各方的关注。
就中国文物缺席“世界文明珍宝展”,尽管首都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都做出了解释,但著名艺术家陈丹青先生还是有话说,他表示,大英博物管里的中国文物是其馆藏文物中的重要组成部分,其实应该在这次展览中展出中国文物。“这至少可以提醒我们对过去历史的再认识。让我们认识到国家落后、贫穷就要挨打,提醒我们过去的不争气。而且这也是我们接受爱国教育的一大好机会……
本刊在2004年第2期做故宫书画特辑的时候,曾经邀约陈丹青先生撰写过一篇关于"国宝流失海外"的文章,现在本刊愿意把文章登出来,以飨广大读者朋友们!
聚散与记忆:陈丹青谈国宝流失 - 中华遗产 - 《中华遗产》
上图:《女史箴图》一直是历代宫廷收藏的珍品,后人也有临摹。现在世界上只剩两幅,其一为北京故宫收藏,是宋人临摹的。而另一幅就是大英博物馆中的这件。《女史箴图》是我国美术史上具有极其重要地位的名画,相传为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所作。1860年,英法联军入侵北京,英军大尉基勇从圆明园盗出携往国外。1903年入藏大英博物馆至今
国宝的散失,要紧的也许不是散失本身,而是怎样散失:究竟是什么人、因为怎样的缘由、以何种手段、多少代价、哪些途经,使国宝散佚异域,一去不还,并且至今仍在散失?
半个多世纪以来,港台大陆先后出版图录集册,收拢散失海外的大量中国文物与书画,或精装,或平装,每件作品均附有详细注释:现藏哪个国家、哪家美术馆。我每见到,总以为这是将来要去向列国追讨的意思。
然而我愿知道的不是“将来”,而是“过去”。譬如在伦敦见《女史箴图》、在波士顿见《捣练图》与《历代帝王图》、在纽约见李唐《晋文公复国图》或王麓台《辋川别业图》……我不禁揣想:究竟是什么人、因为怎样的缘由、以何种手段、多少代价、哪些途经,终于使这些文物书画移走异域,一去不还?总之,当年双方的交易——或曰“掠夺”、“诈骗”、“盗窃”——到底是怎样一回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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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图:敦煌舞谱,今藏于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斯5643号。大英博物馆还有大量敦煌的绢画文书以及甲骨文等。如今,敦煌遗书在中国国内仅存2万件,而该馆却有1.37万件之多。
 
但没有一本图册对我们有所交代。好比十年浩劫密密麻麻的灾祸一律推给“四人帮”,在文物遗散的历史公案中,我们只知道王和尚、斯坦因,以及另几位有名有姓的文化盗贼——据说< xmlnamespace prefix ="st1" ns ="urn:schemas-microsoft-com:office:smarttags"  />余秋雨先生在他关于敦煌经卷散失的一篇文字中,写到痛心之际,竟想给那位王和尚下跪……余先生若是当真,诚不知他要寻多少债主、下多少次跪。除了王和尚,千万件文物交易究竟是如何成功,必有太多人事由起初的密而不宣,终至于年代邈远,无从查核,成了永久的无头案。我们不能总是说八国联军怎样贪婪,慈禧太后怎样昏聩,便是结清了这笔历史糊涂账——国宝散失,至今存有太多太多我们本应知道的真相,而我们至今不知道,恐怕就是我们当初之所以丧失的缘由之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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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左图:南北朝的佛像佛头    上右图:中国的瓷器
埃及、希腊、印度、伊朗……也曾有大量文物艺术品在殖民时代为他国所掠,其总量、情节、后果与中国相比较,是有过之还是远不及?我们也无从得知——这类世界性文物流失的对比资料,或在专业的学科领域中有所记载吧,真盼望会有专家出来反驳我的无知。我的意思是:国宝散失乃国家大事与公众话题,要紧的不再是散失,而是怎样散失。单是留一堆圆明园废墟,出许多海外遗珍的图册,公众心里还是一笔糊涂账——其实,尚待“小康”的亿万国民又有多少人在乎流失异邦的国宝?便是现存神州大地的无数历史城镇、建筑、街区、庄园……二十年来不是烟尘陡乱、石砾遍地,转眼就给我们高高兴兴拆干净了么?
我们的糊涂是真糊涂么?上百年持续不断的文化革命文化浩劫,都是大规模蓄意存心的行为——我们根本不糊涂,而我们的种种“不知道”,我看是存心蓄意、不想知道。
殖民大国如欧美诸邦,另有一种不肯糊涂而偏要知道的坏脾气——欧美诸邦,也有不少文物艺术品由此国散失彼国,就我所知,人家有大量档案资料予以详细记述,而人家的政府与民间,总在不断不断追究这类历史遗案。小时候,国内曾播一苏联电影叫作《五天五夜》,就是讲二战期间得胜的苏联红军从德累斯顿掠走大批名画,为此死了多少性命,战后又如数归还德国。多年后,我在美国看见好几册图书详细记载这一事件的巨细。大家知道,自文艺复兴到现代派的大量重要作品,并不集中在作者的母国而遗散欧美,其间轶事真也不少:十九世纪末美国人买走尚未见重于法国画坛的米勒代表作《拾穗图》,二十世纪初法国人悔了,重金买回那幅小小的油画——相当整开报纸那么大吧——巴黎人居然为此游行庆祝。1904年,一位自称爱国者的意大利人从卢浮宫窃走《蒙娜丽莎》,预备献给祖国,结果《蒙娜丽莎》在追索过程与媒体渲染中,遂得身价百倍,成为世界性超级神话。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战后归美国现代美术馆所藏,西班牙政府穷追不舍,美国人说,只要佛朗哥政权告终,便即归还,1980年,马德里终于迎回《格尔尼卡》,重兵把守,隆而重之。艺术珍品几经转手,跨越国家或朝代,本不奇怪,以上故事说明什么?说明人家举国上下很在乎。
中国人不在乎么?非也。类似的传奇,祖宗那里有的是:唐太宗当年眼热僧人手中的王羲之字幅,以豪夺之意,行巧取之功,弄到手来,竟至于带入坟墓,留在冥间永世欣赏;《富春山居图》的末一位藏家弥留之际引燃画卷,决意随身而葬,幸得身边人及时抢救,至今犹在画面上留有灼斑。这样极端“在乎”的例子,自然鲜少,而在大量中国画卷的题跋中,均有历代收藏者洋洋洒洒的文字记载,数落历朝换代转手易主的详细,单是取这画跋中有关转手易主的记载,就能清理出好几巨册文献,或可题之为“中国收藏史”吧?诚不知当今的博士级学者都在忙些什么大题目。
而古人对于“转手易主”却是早有绝妙的词语在,叫做“一时聚散”——这话说得多么潇洒、平淡,多么看得开——然而也就如电脑的“消除”鍵,轻轻一点,不知抹煞了多少历史记忆。 
中国人的历史记忆,委实太繁,不消除,全都沉甸甸地揣着,我们背得起么?而这许多国宝若是仍在国内,势必难免自毁自贱的运命,我们糟蹋祖宗的遗产,还不够多么?在国外见及中国文物的中国人,十之七八临了都会叹口气:看在人家这般珍惜,还不如由人家收藏好……近年国运大盛,拍卖热、收藏热,方兴未艾,总算烧起来——何谓收藏?若非长期浸淫其间的人,岂能深知就中甘苦;而关于收藏的大悲大喜、大喜大悲,我记得茨威格的一篇小说,最是令人惊怵。
那小说的题目,我可惜忘记了,讲的是二战甫歇,在德国百业凋零的战后年代,有位老画商想起战前一位老藏家手里世代收藏的伦勃朗铜版画精品,于是远道探访,看看能否以廉价买下,做起中断已久的生意来。那老城大半炸毁了,老藏家的旧居所幸还在,画商大喜。不料,老人的眷属抢先来到旅馆,苦苦求告:那批版画全在苏军围城的艰难中,瞒着战时失明的老人,统统贱卖,换了面包了,画商到来,正可帮着家眷对老人继续瞒下去,否则老人不堪打击,必将活不下去。以下细节,便是作者的笔力了——茨威格细细描绘老藏家隆重欢迎久违的画商,取出“珍藏”,瞪着瞎眼,逐一夸耀他毕生的藏品,而老画商不仅得忍着空手而归的苦楚,还要与老人把臂捧扶空空如也的版画夹和冒充版画的纸张,随声附和,啧啧称道,以这当面而艰难的欺骗,给老人真实的欢喜:此时,他的使命非关艺术,而是挽救一条性命。
“懂啊!懂啊!只有你才知道这些作品的精美!”我记得小说这样描述欣喜若狂的老藏家。亏他瞎了眼,不然他如何接受这残酷——不,其实是荒谬绝伦——的事实。
呜呼!我们像不像那位瞎眼老人的后代,眼睁睁看着祖传遗珍散失于乱世?我们同时也很像那位老人,残存的文化年命乃寄托于骄傲而虚空的记忆。固然,我们比老人幸运,因为国中的珍宝并未丧失殆尽,因此,我们今日其实仍在那老人战时的境遇之中,甚或犹有过之——我们虽未失明,而公然无视连年出土的文物经由私运、络绎出关。今夏在纽约,我看见欧美专事青铜器文物生意的几位大藏家所刊印的精美集册,器型之罕见,品相之奇瑰,有胜于上海博物馆现藏青铜器整体水准,哪里来的呢?全是经由八十年代国门开放后自北而南及于香港的秘密渠道。
我们知道么?今天,国家文物以黑白两道继续外流,知情人、有心人,想必知道的,可是怎样散失?为什么仍在散失?我猜,我们就算知道了,等于不知道。
还是归人家收藏吧。不然,索性做那瞎眼的老人。我记得小说结尾,作者借辞别而出的老画商发一内心的独白:
在这世上,收藏家是最幸福的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(编辑/飞龙)
 

文章引用自:中华遗产杂志www.cnheritage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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